“情感学转向”与对《红楼梦》的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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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情感学成为国外学界的一个热点。在西方世界,关于人的情感问题的讨论,在古希腊柏拉图时代就已开启。引发了后续哲学家、生物学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等持续参与。然而直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法国年鉴学派历史学家费弗尔发表他的相关论文。强调了“只要情感史未完成,就不可能有真正历史”的论断。这使他成为“情感学”确立的标志性人物。在后续时间里,当更多专家集中投入研究人的情感复杂因素。以及其对社会动向乃至历史走向产生的明显影响时。才有了所谓的“情感学转向”之说。

情感学所讨论的问题范围颇为广大繁多。涉及情感跟身体、跟理性的分离聚合关系,涉及一种情感与另外一种情感细微不同区分的可能性爱游戏app入口官网首页,或者为何两种完全相反情感在同一个人物身上纠缠不清难以分割;也涉及个人的情感在群体中间的感染以及蔓延等情况。而作为情感学研究的关键问题当中的一个,人的情感是自然天生的还是后天习俗培养而成。换言之,基于生命科学的情感自然说法以及基于社会人类学的情感建构说法,给情感学研究开辟了广阔的视野范围。我们中国古典文学名著《红楼梦》,是从“礼仪之家”的人物身上延伸出“大旨谈情”主题的,正是借鉴了这样的研究视野,才让我们对此有了新的思考。

在《红楼梦》里头,宝玉、黛玉以及宝钗这三人的情感关联,常常被视作木石姻缘跟金玉姻缘的象征性对立态势。木石意味着质朴,金玉意味着富贵。然而,令人感觉诧异的是,金锁对于薛宝钗而言,通灵宝玉对于贾宝玉来说,是放置在故事主体的明面上的,并且金与玉的相配,还是被薛宝钗的大丫鬟莺儿在小说里直接讲出来的。然而,草木跟林黛玉之间的关系,以及顽石与贾宝玉的关系,在贾宝玉和林黛玉降临人间之后,于现实世界并未直接被提及,而且也不为世上之人所了解,确切而言,这作为发生在一个神秘空间里的两人前世传闻。如此一来,贾宝玉至多只能于梦中,凭借自身对木石姻缘的认可,去对抗世人所熟知的金玉姻缘。同样,在阐释贾宝玉对林黛玉倾心相爱的缘由时,固然能够从理性层面,剖析林黛玉未曾说过让贾宝玉追逐功名富贵这类混账话语,进而表明叛逆者之间共同的志趣乃是感情的根基。然而,他们初次碰面之时,相互之间存有那种历经长久分别后再度相逢的熟悉之感,而这似乎又并非是凭借理性就能够阐释明晰的,进而使得这种近乎带有神秘色彩的感觉,给予男女情感在彼此之间相互产生爱慕之情的那种非理性层面留出了有所发展的空间。

小说里,存在着一些人物之间产生的男女情感关联,这是理性所没法阐释清楚的爱游戏ayx官网登录入口,像彩云针对贾环抱持的那份专注情感,又如龄官对着贾蔷怀着的那样一片痴情。

贾环十分顽劣,无恶不用其在几乎众人皆恨的程度之地步,然却偏偏有丫鬟彩云,其对贾环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心甘情愿为他去作奸犯科,而去偷王夫人所拥有的东西。贾蔷身为纨绔子弟展现出极为恶俗的一面,在跟贾蓉一同作弄好色的贾瑞之时暴露得毫无遗漏,但他不但赢得了心气高傲的龄官那一片痴情,在蔷薇花架下面的泥土之中反复去划一个“蔷”字,与此同时,贾蔷也把自己的那一片真情奉献给了龄官,尽管他根本没有办法真正理解龄官那渴慕自由的深刻内心想法。

在《红楼梦》里,男女之情所占比重最大,然而,亲情、友情并未缺席,其在《红楼梦》中也有着耐人寻味的呈现。

王熙凤跟秦可卿虽属亲戚关联,然而其感情深厚程度,却并非寻常可比,在秦可卿不幸遭逢夭折之际,王熙凤为宁国府操办协办丧事,这里面存在一段情节,描述其早晨抵达宁国府后,率先去到可卿灵前进行祭拜,此描述极为传神:

那天,凤姐悠悠然地朝着会芳园里的登仙阁灵堂走去,刚一瞅见棺材,那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下来。会芳园的院子里,好多小厮低着头在一旁伺候着烧纸。凤姐下达了一声指令:“准备供茶烧纸。”紧接着,就听到一阵锣声响起,各种乐器一同奏响。很快就有人搬来一张大圈椅,放置在了灵前,凤姐坐上去后,放声大哭起来。于是,园子内外,不管是男还是女,不管是上还是下,看到凤姐哭出声,都急忙跟着一起嚎哭起来。过了一会儿,贾珍和尤氏派人过来劝解,凤姐这才止住哭声,停止嚎哭。

当凤姐看到棺材,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那一刻,这属于真情的自然流露,而当她吩咐烧纸,丧乐开始奏响之际,她开始出声哭泣,这种情况可以说是依然存在真情的宣泄,然而同时也是礼仪的展现,并且凭借这种外在呈现的礼仪,给了周围的人一个暗示,表示需要有相应的礼仪去配合。于是紧接着写一句“里外男女上下,都忙忙接声嚎哭”,要注意,“忙忙”以及“接声”爱游体育app下载官网,再加上着重于声音而非泪水的“嚎哭”,似乎也在暗示周边之人的哭,好像在礼仪的实践过程中,已然缺失了相应的情感内核。那么,缺少了情感的礼仪,究竟还能有多大巩固人伦方面的意义呢?还是说仅仅只是彰显出了人性的虚伪吧?由此给我们带来思考的是,原本属于后天建构起来的礼仪,不但没有能够对情感的泛滥去进行规范,也就是所谓的“发乎情,止乎礼义”,反倒拖累到了情感,让情感变得不自然,还使之变得可疑起来。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探春对于自己亲生母亲赵姨娘,以及舅舅赵国基等人,并未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同情,那种基于主子立场针对本质上是奴才身份的人,自觉地划清界限,完全恪守礼仪规范的言行,是不是也存在对内心自然情感的压抑呢?当抄检大观园事件发生之时,探春又凭借主子身份保护自己的丫鬟,这里究竟只是考虑了礼仪要求的主奴互相支撑,还是有情感因素存在呢?类似这种问题,成为了《红楼梦》对主要人物人伦情感关系的基本思考对象。在西方的“情感学转向”里,这还是时常会被众多学者去认真探究的议题,是那种常常会被涉及,常常被思考的问题。

事实上,人的合适的言语行为究竟源自生命的天然状态,还是由外在礼仪构建而成,或者怎样才可以使得情感与礼仪两者不存在不协调的感觉,这不仅是西方情感学研究者始终在思索探寻的,同样也是早期儒家学派的开创者所思索探讨的《礼记·檀弓》当中记载下了一个鲜活的事例:

鲁国有个人,在早晨服丧期满,到了傍晚就唱歌,子路嘲笑他,孔子说:“仲由!你责备别人,一直没完没了吗!三年的守丧期,也已经很久了啊!”子路出去后,孔子说:“这又过分了吗!过一个月就可以算是做得好了。”。

依据史书所记载的内容来看,子路属于那种自觉地去恪守礼仪的人,这般恪守的程度是如此彻底,大概已经和他内心的情感不存在任何让人心感冲突不协调的地方了,所以他会去讥笑一个在早晨刚刚服丧期满的人,到了晚上便迫不及待地去唱歌娱乐了。既然二者之间相距的时间是如此之短,那么守制服丧,好像就变成了一种纯粹外在施加的强迫行为,其内心的悲伤情绪,应该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了,由此就不得不使人去怀疑其服丧行为的虚伪性。然而孔子对待这件事情的态度是十分微妙的,他一方面批评子路对别人所做出的那种苛责行为,觉得一个人能够坚持服丧三年,已经是极为不容易的了。但与此同时,他又期望人们在服丧期满与娱乐活动之间,能存在一个更为长久的时间间隔,因为唯有娱乐时间被拖延,才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不仅其悲伤之情是真切的,而且对于服丧礼仪的践行,也是诚挚的,并非丝毫勉强的。

是早期儒家所倡导的礼仪与情感的二元组合,是那种在现实的对峙紧张,乃至断裂之中,依然去思考可能存在的和谐关系,经过文化历史的递相亲传,成为《红楼梦》小说得以展开的基本命题,呈现为丰富多彩的人物谱系,形塑成传统社会晚期的礼仪文化,也是情感文化的集大成之作。

(作者为上海师范大学光启国际学者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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