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春晚第三次联排落幕,小品演员大换血,赵本山的担心恐成真
2026年,农历除夕夜的前一周,北京。
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的一号演播大厅,灯光亮如白昼,然而就在几个小时之前,这里变得寂静无声,毫无声响,一片死寂。
空气当中悬浮着干冰那种甜甜的腻味,掺和着演员候场区那儿盒饭剩余留下的油耗气味,还有一种更偏向于形而上的事物——疲惫与失望。
我叫老陈,一个给春晚写了十年小品剧本的枪手。
今晚,是语言类节目的第三次联排。
也是一场谋杀。
我斜靠于后台一个极具规模无比巨大的金色“春”字道具之上,随后点着了一根香烟。此物件于舞台之上观瞧时显得光芒四射极为璀璨,然而当凑近去仔细查看才发觉,在那金漆的下面乃是质地粗糙的泡沫塑料,其边缘部位已然经由磕碰而露出了白茬,有明显的破损痕迹。
就跟今晚那个小品一样。
“老陈,还愣着干嘛呢?等着总导演请你喝庆功酒?”
有着一脸褶子,笑起来好似一团揉皱报纸的老李,是舞美组的头儿,他手里拎着一个有着泡着浓得发黑普洱的保温杯。
我吐了口烟,烟雾在他面前绕了个弯,散了。
“庆功酒?我看是散伙饭吧。”
老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都听说了?”
我没吱声,算是默认。
什么事?
大换血。
这边的我们这个组,本来积攒了将近一年的本子,确定好了两位话剧领域里具有丰富经验的资深演员,还有一位刚刚崭露头角的喜剧演员,可是到了二审的时候,竟然被完全推翻了。
上面一句话。
“要给年轻人机会。”
“要贴近网络生态。”
于是,空降了两个“年轻人”。
有一个偶像歌手,他叫小飞,他拥有三千万粉丝,他凭借“怼脸神颜”而闻名,他还依靠“机场街拍”而被众人所知。
有一位短视频博主,名为琪琪,其以拍摄土味情景剧作为起步,而她的成名之作是,在三十秒之内展现“喜怒忧思悲恐惊”,另外还要加上一句“你看我几分像从前”。
是他们俩,再加上我们这个已然被改得完全、彻底一副全然模样不同往昔的本子,这便是今晚这场灾难的全部配方了。
刚才的时候,我快速地看了一下,老李把杯盖拧开了,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观众席前三排的位置,那俩小家伙的经纪人坐在那里,助理也在那儿,宣传人员同样在,人数众多,就像一个加强排的规模。每个人都拿着手机,就等着拍摄自家哥哥或者姐姐在春晚上所呈现出的备受瞩目的特别精彩的时刻呢。
我冷笑一声。
“高光?就刚才那表现,不拉稀就不错了。”
演出前,小飞始终于寻觅他觉得最为英俊的画面视角,话语诵读仿若于新品发布会上发言。
琪琪呀,她把小品当作了自己的短视频片场,每一个表情,都怀着一种心态,那就是恨不得将其放大十倍,原因在于生怕别人看不到她所谓的“演技”。
最要命的,是节奏。
小品是凭借节奏来呼吸,一个包袱的铺垫,一个笑点的砸响,人物之间你来我往的语言交锋,如同打乒乓球,需要有来有回,得有那个“气口”。
他俩倒好,把乒乓球打成了羽毛球,飘着,软着,落不了地。
老戏骨递过去的一句话,他俩,嗯,稍微愣了三秒,随后呢,用一个网络流行语,强硬地怼了回去。
我当时就坐在台下,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那不是喜剧。
那是对喜剧的公开处刑。
别再想了,行了。老李用他的手,拍着我的肩膀。在如今这个年头爱游戏登录入口网页版平台,就是这般情形。流量,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数据,你清楚是指什么吗?咱们这些年纪较大的人,要是不懂这些,那就只能退居一旁了。
我把烟头摁灭在脚下的垃圾桶盖上。
“我懂。”
我怎么会不懂。
只是不甘心。
我回想,我刚开始进入行业的时候,那时跟着我的师傅,而我的师傅,也是赵本山老师当年御用编剧的其中一位,随后去了东北进行采风。
为了写一个关于乡村教师的本子,我们在一个屯子里住了三个月。
老师傅天天都跟那些乡亲们闲聊,从东家的家长里短说起,从苞米地的收成情况聊起,再聊到谁家的儿媳妇生下了二胎。
他不记笔记,就那么听着,笑着,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他讲道:“小陈,喜剧并非是编写出来的,而是要‘闻’出来的。你必须得嗅到生活当中那股热气腾腾的、既好气又好笑的那种味道。”。
“人物,得从土里长出来,才能站得住。”
后来,那个本子上了春晚,火了。
再后来,师父退休了,本山老师也退了。
那些从土里长出来的庄稼,渐渐被塑料大棚里的速成蔬菜所取代。
我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沾在屁股上的灰。
“李哥,我去找导演聊聊。”
老李一脸“你疯了”的表情看着我。
你去寻他呀,他此刻大概正与那帮资本方围聚一处,在那儿阐释“为何数据未呈爆发态势”呢!
“那也得去。”
我迈开步子,走向导演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两边的墙上挂着历届春晚的剧照。
我瞧见了我的师傅,瞧见了本山先生,瞧见了宋丹丹,瞧见了范伟……他们身着戏服,笑得那般真切,那般具感染力。
照片上的他们,好像都在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某一瞬间,我脑海中猛地浮现出,本山老师选择隐退之后,曾经历过一回接受采访的情况,当时记者向他提出了为何不再登上春晚舞台的问题。
他叹了口气,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现在的春晚,我怕观众看不懂我们了,我们也看不懂观众了。”
那时候,我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沉重。
现在,我感觉那句话,像一块冰,贴在了我的后心上。
赵本山的担心,恐怕要成真了。
而我,一个无名小卒,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得去。
哪怕是螳臂当车。
导演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推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高导,你必须得对我作出一个解释,我们家小飞的时间具备着如此不容轻忽的宝贵程度,他推掉了三个商业活动,还推掉了两个杂志封面,专门来到这儿陪着你们进行“磨戏”,然而结果呢,结果竟然就是刚才呈现出来的那坨所谓的……那坨令人难以接受的东西?
有一个女声,它尖利,是小飞的经纪人,在圈里,这人被称作“Linda姐”,她以手腕强硬而闻名。
Linda姐,你先镇定下来。这仅仅是第三次进行联排,依旧存在能够调整的余地。
这是高导的声音,他今年仅仅三十五岁,是电视台里最为年轻的春晚语言类节目导演,凭借“网感好”以及“想法多”而被破格提拔。
和他有过两次合作经历,清楚他在本质这方面是个怀有追求的人,然而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
要调整?究竟怎么去调整?剧本是不合适的!与之搭戏的演员同样是不行的!就是那个所谓话剧院的老师,自身节奏那般缓慢,我们家小飞又该如何去承接?另外还有那个编剧,完全就是个老古董,创作出来的词有着浓重的大碴子味儿,如今的年轻人谁还会这般说话?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了肉里。
“Linda,关于剧本存在的问题,我们能够再次去修改。而演员之间的磨合,同样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的。”一个声音响起来了,这个声音相对比较沉稳,它就是制片人王哥所发出来的。
王制片,我对于其中经历的过程并不关心,而只是专注于最终呈现的结果!距离除夕究竟还有几日呢?你们需要自行斟酌处理!倘若接下来这场呈现的依旧是这般效果,那时我们小飞……便只能基于‘身体方面的缘由’而选择退出了。等到那个时候,就由你们自行去跟媒体作出解释了。
门内,一阵死寂。
经历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高导那带着疲惫之感的声音传了出来,说道:“好的,Linda姐,王哥,我已经清楚了。剧本方面,我们会在今晚进行修改工作。到了明天,将会呈现出一版完全崭新的。”。
“不是全新的,是要‘能爆’的!”Linda强调。
“……好,能爆的。”
我默默地,把手从门上收了回来。
然后,转身,离开。
心,一点点沉下去。
回到空无一人的编剧休息室,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天花板的白炽灯,晃得我眼睛疼。
“能爆的”。
多简单的三个字。
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什么样的本子能“爆”?
我打开手机,点开热搜榜。
emo了
职场Pua
00后整顿职场
AI男友
发疯文学
这些就是所谓的“爆点”?
那些标签,要如同贴膏药那般,一片一片地往小品上张贴,如此这般它就能够“爆”了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起师父带我去采风时,住的那个屯子。
屯子口子那儿存在着一个小卖部,小卖部里面的那个老板呢,是一位年纪五十多岁的处于单身未婚状态的人,我们把他称呼为“三叔”。
三叔不光卖东西,还兼职“红娘”。
他有个小本本,上面记着十里八乡所有单身男女的信息。
谁家小子能干,谁家姑娘孝顺,他门儿清。
但他给人介绍对象,有个规矩。
不看钱,不看房。
就看“对不对脾气”。
他讲,两个人一块儿生活,就如同炖肉那般。要是脾气相互契合了,一旦柴火点燃,便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香气。倘若脾气不相符,哪怕放入再多的调料,那也只是一锅毫无生气的肉。
“对不对脾气”。
这五个字,不就是人物关系的核心吗?
我好像抓住了点什么。
我坐起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标题,我敲下了五个字:
《脾气》。
凌晨三点,我把新本子发到了高导的邮箱。
然后,关机,回家。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时,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高导和制片人王哥的。
我回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高导的大嗓门就吼了过来。
“老陈!你小子跑哪儿去了?你那个本子,牛逼!”
我愣住了。
“牛逼?你们……看了?”
瞧见了!我同王哥瞅了一整晚!这才堪称小品!这才是春晚理应具备的事物!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Linda姐那边……”
随便她喽!这次,我跟随你的意见走!就依照这个本子进行安排!关于演员方面,我会去做好协调工作!王哥也是认可了的!高导的声音当中,透着一种许久都未曾有的兴奋之情。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没想到,我一次小小的“任性”,竟然换来了他们的支持。
或许,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小品名为《脾气》,它讲述的是爱游戏app入口官网首页,一对年轻夫妻,因“过年回谁家”此事遭逢矛盾,结果呢,有个热心肠却稍有点“一根筋”的社区调解员搅和进来,调解之后,情况变得越来越乱,就是这么个故事。
对于小飞的角色,我进行这样的设定,使其成为一个都市白领,这个都市白领有着这样的特点,有点“妻管严”,同时爱面子,还有那么点小聪明。
琪琪所扮演的角色,处于一种状况里边,这种状况是,有着刀子嘴豆腐心这样的特点,并且还是个娇气小媳妇,而且这个娇气小媳妇被“过年仪式感”束缚住了。
那个社区调解员,我期望能让之前被替换掉的老戏骨当中的一位,也就是张老师来饰演。
他身上那股子认真到有点可爱的“倔”劲儿,跟这个角色太贴了。
高导那边,行动力惊人。
一个小时过后,他便把电话打过来了,跟我讲,张老师那里已然确定好了,明天就要进入剧组了。
至于小飞和琪琪……
那头电话里,高导说着是他跟他们经纪人摊牌了,且表明就说了一句话,那是爱演演,不演滚,表示台里这次给了他尚方宝剑,强调作品质量是第一位的,还说谁敢作妖,就就地封杀。
我听着,心里一阵痛快。
然而,老陈呀,高导话语突然转变方向,他俩终究并非是专业从事表演的人员,而这个本子对于表演方面所提出的要求又是颇高的。你呢……可得多付出些心思了。
“明白。”
下午,排练室。
小飞和琪琪拿着新本子,表情都很微妙。
说话的是小飞,他率先启齿道老师姓陈,发声之际其口吻相较昨天客气了许多,随后说道,那个本子,似乎与他先前的形象不太契合啊。
我看了他一眼。
你先前呈现出的形象,那是面向三千万粉丝所展示的。而春晚舞台上的形象,却是面向十三亿观众去呈现的。二者存在差异,这是理应如此的。
他被我噎了一下,没再说话。
琪琪则指着剧本上的一句台词,皱起了眉。
“‘你瞅你那损出儿’……这是什么意思?感觉……有点土。”
我耐着性子去解释,“损出儿”属于东北方言爱游体育app下载官网,也就是“那副德行”的含义,还带有一些娇嗔以及埋怨的意味。你所饰演的是一位东北媳妇,讲上几句家乡话,这样人物才能立得住。
“可是我的粉丝会觉得我人设崩了……”
这么打断人说话可不对:“难道你所呈现出来那个人设,不该是那种具备会哭、会笑、会吵架这些特质的,实实在在有鲜活生命力的人吗?”“然而事实又是怎样呢,难道你所拥有的人设,仅仅无非就是一个只懂得重复说‘OMG’以及‘买它’的,如同塑料制成的玩偶一般的存在吗?”。
琪琪的脸,瞬间涨红了。
排练室的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高导和王哥在一旁,谁也没出声。
我知道,这是给我的“下马威”的回应。也是一场考验。
如果我镇不住这两个年轻的“王”,那这个戏,依然没法往下走。
我缓了口气,坐到他们对面。
我清楚,要你们陡然改换,实属不易。你们早已惯于在镜头跟前呈现最为完美的模样,惯于讲最为“恰当”的话语,惯于置身于粉丝的阿谀奉承之境被环绕。
“但是,小品,恰恰是关于‘不完美’的艺术。”
它关乎我们的尴尬,关乎我们的笨拙,关乎我们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关乎我们那些,因爱而生的、可笑的执念。
你们瞧本山老师演的小品,他所塑造的那些角色,有哪个是毫无瑕疵堪称完美的呢?“白云”这人有着爱慕虚荣的特点,“黑土”个性上显得固执,“范厨师”特别在意面子,“刘老根”喜好折腾。可为啥咱们会喜爱他们呢?是由于我们从他们身上,瞧见了自身的影子,看到了我们身旁的那些人。
“你们要做的,不是演一个完美的偶像。”
“而是演一个,有缺点,但很可爱的,人。”
我说完,看着他们。
小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的边缘。
琪琪咬着嘴唇,眼神闪烁。
我知道,我的话,他们未必能完全听懂。
但至少,听进去了。
好啦,别一直呈坐姿状态了。我站起身而立 ,“咱们暂且先不审视剧本之内容。仅仅是展开交流探讨 ,你们在各自过年期间 ,都因哪些具体的事情 ,而与家中亲人发生过争执口角呢?”。
他俩都愣了。
“这……也算排练?”小飞问。
“算。”我说,“这是最重要的排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们没有说一句台词。
我引导着他们,回忆自己生活中的细节。
小飞讲,他极其憎恶过年返家,众多的七大姑八大姨围绕着他不停地问这问那,问他一个月能赚取多少薪资,问他是否拥有女朋友,并且还非得要他去表演一个节目。
话说着,他脸上原本那种,属于偶像的那般,标准化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呈现的,是一种真实之情,带着孩子气的烦躁之感。
琪琪讲,有一回过年的时候,由于她妈妈非要她穿上一件红色的、格外土气的棉袄,所以她跟她妈妈大吵了一架,并且一整天都没吃饭。
我妈妈觉着,过年就该是极其热闹、充满喜庆氛围的样子!我讲那乃是上个世纪所流行的审美观念!最终我妈妈哭泣了,声称我羽翼渐丰满,开始轻视她了……
说到这,琪琪的眼圈也红了。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才是生活。
这些,才是喜剧的土壤。
“好。”我拍了拍手,“现在,我们再来看剧本。”
“小飞,你就是那个烦透了亲戚盘问的、想躲清静的丈夫。”
琪琪,你是那位一直执着于所谓“过年仪式感”的妻子,你觉得穿上红棉袄才算是有“年味儿”。
把你们的粉丝给忘掉, 将你们的人设丢弃一边。当下的你们, 就是那般一对, 正在为了“回谁家过年”这件事而争吵的, 略显笨拙的, 然而却又彼此深深相爱的小夫妻呀。
“我们试试。”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们着手运用自身真实情感去触碰角色之际,那些原本“土得格外厉害”的台词,突然间就拥有了生命。
当琪琪跺着脚,说出那如下这般的“你瞅你那损出儿”这话时,已然不是那种生硬的模仿了,而是携带着一丝有着真实感的小女人的娇蛮神态,以及带着委屈情绪的表达。
小飞向妻子的“审问”进行躲避之际,其眼神闪躲,顾左右而言他,此时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变成了一个可爱丈夫,是那种我们每个人身边都可能会有的、有点“妻管严”的可爱丈夫。
虽然还很生涩,虽然还有很多问题。
但,那个“气口”,通了。
人物,开始呼吸了。
站在一旁的高导,悄悄对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知道,最难的一步,我们迈过去了。
第二天,老戏骨张老师进组。
他来了,这情形宛如一根定海神针,刹那间就把整个排练室的气场给稳稳地安定了下来。
那位被称作张老师的人,年纪快要接近六十岁了,头发呈现出花白的状态,然而精神却是十分矍铄的。他身着一件经过多次洗涤已经发白的旧棉袄,手中端着一个搪瓷制成的缸子,在那个缸子上面还印制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
他没有助理,没有随从,一个人,一个包,就来了。
跟小飞琪琪那帮前呼后拥的团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老师用握住我手的方式,以很足的力道,对陈老师说剧本他看了,写得好,有嚼头。
“张老师,您过奖了。还得靠您给这个人物注入灵魂。”
“灵魂不敢当,我尽力。”
张老师的表演,是教科书级别的。
他演的那个社区调解员,叫“老马”。
老马第一次出场,是听到小夫妻吵架,上门劝和。
根据剧本的设定,他理应是一边用手敲着门,一边大声呼喊着:“小两口,把那门打开,我乃是社区的老马呀!”。
但张老师处理得不一样。
他先是将耳朵贴于门上,极为认真地倾听那般,听了一阵里面所发出的动静,脸上浮现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神情,那是既带着担忧,又稍稍有些小得意后的表情。
随后,他清理了一下嗓子,并非敲门之举,而是运用手指,以极具节奏的方式,“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那感觉,不像个调解员,倒像个准备给病人问诊的老中医。
仅仅这一个细节,人物就活了。
跃然纸上的,是一个有着热心肠的老干部形象,这个形象特别爱去管闲事儿,还多少带着那么一点儿自以为是的意味。
小飞和琪琪,在张老师面前,就像两个小学生。
他们一开始,还有点偶像包袱,想端着。
于是,张老师投来一个眼神,吐出一句词儿,便居然将他们所有的“壳”都给敲碎了。
存在这样一场戏,戏中老马费尽心思、苦口婆心地去劝琪琪,老马说道,夫妻共同度过日子这种情况,它类似于一双筷子的情形 ,怎么可能出现其中一头是完全平齐的状况呢?那总要存在一方,略微短上那么一点 ,能给予另一方一些迁就和让着的情况。
琪琪按原来的演法,是撇着嘴,一脸不屑。
张老师与她进行对戏之际,讲完这句词后,并未等待她作出回应,而是伸出那有着诸多老茧的手,拿起桌上放置的一双筷子,颇为认真地比划了一番,之后以一种仿若发现新大陆的语气,自顾自地说道:
咦?错,我的这双筷子,为何是一头整齐的?食堂的那位王师傅,工作怎么不认真!
“噗嗤”一声。
琪琪没忍住,笑场了。
这一笑,她之前所有呈现出的、带有不屑意味的、具备防御性质的姿态,通通都被瓦解掉了。
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个真的被长辈说到心坎里的小辈。
张老师也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
瞅,闺女,绽个笑颜,这不就成了。夫妻彼此间,能有啥堪称天大的事儿,非要把面庞紧绷得仿若城墙那般?
那一刻,我看到琪琪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种被真正的表演艺术所点亮的光。
我扭头看小飞,他也是一脸的震撼和思索。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又落了地。
我不需要给他们讲一万句大道理。
张老师用一场戏,就给他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
第四次联排,就在这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中,悄然来临。
后台,候场区。
小飞和琪琪,第一次没有各自的助理围着。
他俩坐在一起,反复地对词。
琪琪的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一双筷子,不能一头齐……”
上场前用来打开身体状态的方法,是张老师教给小飞这个步骤的,那便是嘴里发出“嘿、哈”的声音,同时活动着肩膀,放松肌肉。
Linda姐和琪琪的经纪人,远远地站着,脸色复杂。
他们可能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下一场,2号节目,《脾气》!演员准备!”
场务的喊声传来。
我走到他们身边。
“别紧张。”我如此说道,“把台下的观众忘掉,把这是春晚忘掉。就当作是你们的自家,你们正在闹一场别扭,而后出现了一个格外可爱的老头儿。”。
琪琪深吸一口气,对我点了点头。
小飞则破天荒地,跟我开了个玩笑。
“陈老师,放心吧。今儿这架,我保证吵明白。”
我笑了,捶了他胸口一拳。
“去吧。”
灯光亮起。
舞台上,是一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现代风格的客厅。
小飞和琪琪,穿着家居服,从出场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状态。
没有找镜头,没有摆pose。
他们就是一对正在生闷气的小夫妻。
琪琪在叠衣服,但每一件都故意摔得很响。
小飞在看电视,但遥控器按得噼啪作响,眼睛却总往琪琪那边瞟。
仅仅是一个开场简单,没有台词的情形,然而夫妻之间那种,好似山雨即将来临,满楼风云都已集聚而来的紧张氛围,已然被充分营造出来了。
台下的观众席里,开始传来零星的、会意的笑声。
我知道,成了。
接下来的十二分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
小飞所展现出所谓的“怂”,琪琪表现出来那种的“作”,张老师呈现出来的那般“倔”,这三种不同的性格,有着三种不一样的节奏,当它们相互碰撞在一起的时候,便火花四溅了。
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响,而且响得干净、清脆。
那些笑声,并非是由于网络段子挠痒痒致使的,而是源自角色关联、源于生活规律,顺理成章地滋生出来的。
当张老师拿着那双“一样齐”的筷子,仔细地端详了好一阵,之后又反复地琢磨了许久,接着再深入地探究了好一会儿,最终得出结论:“这表明,凡事不存在绝对的情况,我们依旧得针对具体问题进行具体的剖析”时,整片场地爆发出哄堂大笑。
就在琪琪被两个男的进行“教育”至简直忍无可忍,最终竟忍不住剧烈爆发这种地步,她直直地指着小飞的鼻子大声叫着:“你!跑一趟去把那只处于冷冻状态的鸡取出来!就在当下这天,我绝对有要让你们见识见识,啥才堪称是‘杀鸡儆猴’这个行为举动!”这个时候,整个场地再次涌起一阵响亮的大笑声。
然而小飞,于两个“强者”的范围当中,施展了他那“和稀泥”的独特专长,时而对这个进行劝解,时而给那个予以安抚,将一个都市小男人所具备的无奈、机灵以及对老婆那份深沉的爱,演绎得惟妙惟肖。
最高潮的部分,是小品结尾。
经过一通鸡飞狗跳的“调解”,矛盾不仅没解决,反而升级了。
琪琪哭着要回娘家,小飞赌气说“你走啊,走了就别回来”。
老马急得满头大汗,眼看就要“调解失败”。
突然,门铃响了。
快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特大的蛋糕,小飞烦躁地去把门打开,他不耐烦了。
想请问一下,这里是林女士家,就是那个琪琪所扮演角色对应的家是不是,您先生预订的结婚纪念日蛋糕到。
全场,瞬间安静了。
琪琪愣住了。
小飞同样也处于愣住的状态了,紧接着,他抬手拍到自己的脑门上,说道:“哎哟!你瞧瞧我这个脑子呀!全部心思都放在吵闹争执上面了,从而把这一件事情给忘掉了!”。
他从送外卖的小哥那儿接过蛋糕,而后脚步迈向琪琪跟前,手挠着脑袋,模样好似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
妻子呀……别再气鼓鼓的了。你瞧瞧,咱们尽管吵吵闹闹,然而这生活呀,可不还是得认认真真地继续过下去嘛。
琪琪看着他,又看看蛋糕,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的泪,是感动的泪。
她一拳捶在小飞胸口。
“你……你讨厌!”
这一拳,没有半点杀伤力,全是风情。
台下,掌声雷动。
很多女观众,都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我知道,这个结尾,“爆”了。
它没有喊任何口号,没有上任何价值。
但它戳中了所有中国夫妻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生活是一地鸡毛,但因为有爱,所以值得。
小品结束,演员鞠躬谢幕。
掌声经久不息。
我站立于侧幕之处,望向舞台上面那三个人,注视着他们脸庞上汗水跟灯光相互交织所形成的光芒,此时眼睛略微有些湿润了。
回到后台,Linda姐第一个冲了上来。
但这次,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一把抱住小飞,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棒了!儿子!你太棒了!妈妈为你骄傲!”
小飞被她勒得直翻白眼。
那时,琪琪的经纪人快速跑了过来,伸手拉住琪琪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琪琪,你这次的转型,肯定是成功了!就在刚才,已经有好几位导演都跑过来问我,说想了解你的档期安排!”。
高导和王哥,则径直朝我走来。
王哥一下子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道:“老陈呀,感谢你,真的是非常感谢你,毕竟你努力守住的可不单单只是一档节目啊哪。”。
高导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我的背。
我懂他的意思。
我们保住的,是作为创作者,最后的尊严。
那天晚上,语言类节目组破例,搞了一次小规模的庆功宴。
就在台里食堂的一个小包间。
没有领导,没有资本方,就我们这些真正干活的人。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点高了。
高导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
老陈,讲真的,接下这个活儿之际,我压力极大。台里的想法,是要实现“年轻化”,达成“破圈”。我每日钻研B站,钻研抖音,钻研那些00后究竟喜好什么。我担忧呀,我担忧我拍出的内容,年轻人不中意,老年人也斥责。
我甚至于有过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干脆地,就不去搞什么原创了。把网络上最为火爆的段子,进行拼合,加以凑集,找几个拥有流量的明星去演一演,如此一来数据肯定不会差的。安全方面没有问题,还省事。
但是,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那样做的话,就连我自己,都会瞧不起我自己。
当时我并未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直至我看了你那本子称做《脾气》的,才一下子恍然大悟。所谓“年轻化”是什么意思呢?并非指你运用了多少网络用语,也不是指你邀请了多年轻的鲜肉。而真正的“年轻化”在于,你的内容能否同当下所有年龄段的观众产生共鸣。
过年回谁家引发争吵,这件事情,00 后处于争执中的情况有,90 后处于争执中的情况也有,而我们 80 后在当年的时候同样处于争执这种情况之中。这便是共鸣!
啥叫做“破圈”呢? 并非指你所拥有的粉丝数量有多少。 关键在于你的作品,能不能使得一个平常仅仅观看偶像剧的年轻小姑娘, 以及一个只热衷于观看抗日神剧的老年男性, 同时展现出会意的笑容。
“今天,我们这个《脾气》,做到了。”
“所以,这一杯,我敬你!”
高导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我的眼眶,又一次热了。
宴席散了,已经快半夜十二点。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北京的冬夜,很冷。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但我心里,却很暖。
手机响了,是师父打来的。
我心里一惊,这么晚了,他老人家怎么会……
“喂,师父。”
语气平和,语速适中,声音沉稳,师父的声音,还和往昔一样,不匆不忙,“小陈啊,我没妨碍到你吧?”。
“没有没有。您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看了你们今天联排的录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您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甚至能听到他老人家,在那边点烟的,火柴划过的声音。
“想听实话?”
“想。”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前半段,有点紧。”
“演员,还是嫩了点。尤其是跟张老头一比,差距就出来了。”
“包袱,有几个,抖得有点早。要是再多垫半句,效果会更好。”
师父给出的一连串“差评”,把我刚刚才燃起的那点火苗,又快要给浇灭了。
“但是……”
师父话锋一转。
“本子,是好本子。”
“魂儿,是正的。”
结尾的那个蛋糕,堪称神来之笔,有着当年我们做戏时的那种“拙”劲,然而它却“拙”得逗人喜爱,“拙”那种源自内心的真诚。
“你小子,没忘本。”
听到“没忘本”这三个字,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午夜的街头,哭得像个孩子。
“师父……我……我差点就放弃了。”
在那头的师父,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是知道的,这世道不容易,想要安安静静地做点东西,那就更是不容易了。
前两日,我与本山交谈。他也瞧了当下一些所谓的“喜剧”呢,气得一整晚都没能安睡好。他讲,过去他们的做法是把手心掏出来,弄碎了,撒上盐巴,而后面带笑容递给观众瞧。观众笑了,他们心里便觉着甜滋滋的。当下又如何呢?当下有些家伙,是把观众当作傻子看待,将屎盆子扣到观众脑袋上去,要是观众没笑,他们还责骂观众“不懂幽默”。
那家伙讲,他所忧心的,并非是喜剧没人去观看了。他所忧心的呀,是喜剧的那个“根本”,断掉了。
“小陈呀”,师父的语调,呈现出极为庄重的态势,“你可要记好了”,“什么被称作‘根’呢”,“生活,那便是根”,“诚信,亦是根”,“只要你始终立足在这片田地上”,“只要你依旧对人、对生活饱含着情感”,“这般的‘根’,那是决然断不了的”。
“今天,你守住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边,很久,很久。
风,好像不那么冷了。
天上的月亮,很亮。
我想,这个除夕夜,我可以安安稳稳地,陪家人看一次春晚了。
之所以我清楚,于那个备受众人关注的舞台之上,存在着一个节目,那是经由我付出心血培育而成的。
它不完美,但它真诚。
它说不定没办法使得每一个人皆捧腹发出大笑,然而它有可能让一部分人,于笑过之后,体会到一缕温暖。
这就够了。
至于赵本山的担心,是不是真的成了真?
我不知道。
我仅仅晓得这种情况,只要存在着一些人,乐意如同我这般,如同高导那般,如同张老师那般,如同我的师父以及本山老师那样,去针对那个“根”,开展一点仿佛“螳螂举起臂膀妄图阻挡车子前进”似的、愚笨至极的奋力拼搏。
那么,中国的喜剧,就死不了。
它的魂,就还在。
我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土,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完)